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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情脈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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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情脈脈

引擎低沈地轟鳴起來,摩托車緩緩駛入飄雪的街道。路燈的光暈在紛飛的雪花中暈染開,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,即使戴著頭盔,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冷意。這裏的雪下在地上就化了,路面濕漉漉的,葉瑞明騎得很穩,小心翼翼地適應路面的濕滑。陳恬縮在他寬闊的後背後面,視線裏是他被頭盔包裹的後腦勺,羽絨服帽子邊緣露出的短短發茬,還有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灰色圍巾尾端。

摩托車又在宿舍樓外停下,引擎熄火,葉瑞明單腳支地,穩住車身,沒有立刻下車。

陳恬松開抓著他衣服的手,手指凍得有些僵硬麻木。她擡腿下車,正要摘下頭盔,卻聽見身前的人,聲音透過頭盔和風雪,帶著明顯的緊繃和猶豫,低低地傳來:

“陳恬……”

她動作一頓,手停在半空中,隔著護目鏡看向他。葉瑞明轉過身,微微側著頭,打開頭盔上的護目鏡看著她,說道:“我……”他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,聲音被頭盔悶住,顯得有些甕聲甕氣,卻異常清晰地傳入陳恬耳中,“……可以抱你一下嗎?”

陳恬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一拍,隨即像擂鼓般狂跳起來,撞擊著胸腔,驚慌失措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,像受驚的小鹿般,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:“為……為什麽要抱一下?”

驚慌失措傳染到了葉瑞明身上,他連忙擺手,動作有點大,差點帶倒摩托車,趕緊又扶穩,聲音更加急切地解釋,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坦誠:“沒!我沒別的意思!真的!就是……就是想抱一下你……可以嗎?”

他重覆著,眼神緊緊鎖著她,眼睛裏仿佛裝著滿天星河,閃爍的星光從眼眸裏傾瀉而出。這片“星河”裏盛滿了純粹的、毫無雜質的期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、令人心軟的懇求,“就一下……一下就好。”

寒風卷著雪花,撲打在頭盔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陳恬隔著護目鏡,看著葉瑞明那雙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,看著他眼中那片因為緊張和期盼而閃爍的星光,想到他跨越千裏帶來的“開心”和溫暖,還有此刻這笨拙又小心翼翼的請求……所有的一切,像一股溫熱的暖流,沖開了她心底的堤防。

那份驚慌、奇異的感覺,被一種更深沈、更酸澀的動容所取代。

“那就抱一下吧……”她慢慢地,張開了有些凍僵的雙臂。

葉瑞明眼底的星河瞬間被點亮,爆發出驚喜的光芒。他幾乎是立刻、又帶著點不可思議的小心翼翼,張開雙臂,隔著兩人厚厚的羽絨服,輕輕地、卻又無比堅定地,將陳恬擁入了懷中。

這是一個極其克制的擁抱。厚厚的衣物阻隔了大部分體溫的傳遞,甚至無法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心跳。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背,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什麽珍寶。陳恬的臉頰隔著冰冷的頭盔,貼在他同樣冰冷的頭盔側面,姿勢甚至有些別扭。

然而,就在這冰冷的頭盔相貼、厚重的衣物相隔的瞬間,一種奇異的、巨大的暖流卻洶湧地灌入陳恬的身軀。那不是物理的溫度,而是某種更深沈、更磅礴的東西——是跨越千山萬水風塵仆仆而來的心意,是笨拙卻執著的守護,是小心翼翼捧出的“開心”,是此刻不問緣由、只求片刻靠近的純粹溫暖。這溫暖如此洶湧,淹沒了勵昊離去帶來的刺骨寒冷,讓她凍僵的心尖都為之顫抖。

時間仿佛被拉長,又仿佛只有短短一瞬。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相擁的肩頭,落在摩托車的座椅上,落在靜靜佇立在風雪中的車身上。路燈將兩人相擁的影子,長長地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,像一個凝固的、溫暖的剪影。

葉瑞明遵守了他的承諾,只是“一下”。他收緊了手臂,又立刻松開了手臂,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滿足和更深的不舍。兩人重新隔著風雪站定,頭盔下的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,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短暫的白霧。

“快上去吧,外面冷,東西別忘了。”葉瑞明的聲音低啞,他看著陳恬,眼神溫柔得像融化的雪水。

陳恬點了點頭,喉嚨有些發緊,說不出話。她最後看了一眼葉瑞明,和他眼中那片似乎永遠為她亮著的“星河”,轉身,一步一步走開……

“等等,頭盔……”葉瑞明又叫住她。

陳恬這才發現頭盔還在頭上,又摘下頭盔跑回去還給葉瑞明,說了句“再見,一路平安”,又跑開了。

葉瑞明站在原地,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內,才重新跨上摩托車。引擎再次轟鳴,在寂靜的雪夜裏格外清晰。車燈劃破黑暗,載著他,緩緩駛向校門外的方向。

宿舍樓溫暖的燈光下,她站在窗邊,看著樓下那輛摩托車遠去的燈光最終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。肩膀上,仿佛還殘留著那個克制擁抱帶來的、無形的暖意,和頭盔相貼時那冰冷的觸感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種奇異而深刻的印記。

到了宿舍,陳恬將葉瑞明送的“開心”放在桌子上,自己急急忙忙去了趟衛生間,出來的時候,看到曹麗君手裏正拿著那袋瓜子仁,嘴裏已經咀嚼了起來。

“哎呀,這個不可以吃。”陳恬趕緊沖過去,一把搶回袋子,動作太急,幾顆瓜子仁從袋口灑落在桌面上。

曹麗君楞住了,盯著桌面上的瓜子仁:“啊?為什麽?”

鄒羽也被這陳恬的聲音怔住了,往兩人這邊看過來。

“因為……”陳恬低頭看著掌心裏那些金黃的仁兒,說了又怕他們要八卦自己,“因為……反正就是不能吃。”果然心虛的人才會無理取鬧。

宿舍裏陷入短暫的沈默。曹麗君慢慢放下手裏的瓜子仁,眼神從驚訝變成了一種帶著揶揄的了然:“哦~我懂了。這不是普通瓜子,是‘愛心瓜子'對吧?”

“不是!”陳恬急急反駁,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那句“每一顆瓜子都要開心”的含金量。她只能把灑落的瓜子仁一粒粒撿回袋子,動作仔細得像在收集碎金。

“嘖嘖嘖,”曹麗君搖著頭坐回自己桌子前,故意拖長聲調,“陳恬同學,沒想到你這麽小氣~幾顆瓜子都舍不得分~”

陳恬抿著嘴不接話,只是把瓜子仁袋子仔細封好,放進裝著所有“開心”的大袋子裏,隨後又拿出炒板栗,說:“吃板栗吧。這個……可以分享。”

曹麗君遲疑地接過板栗,說:“陳恬同學,你今天很可疑哦!”

陳恬不理她,又把板栗分給鄒羽一些。

“你今天過聖誕節去了?跟誰?怎麽沒跟我們說一聲?”曹麗君三連問。

“保密!”陳恬回道。

曹麗君和鄒羽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,“確實很可疑。”鄒羽點點頭說。

“吃吧吃吧,板栗可好吃了。”陳恬把食指豎在嘴前,作了個“噓”的手勢,示意她今天什麽都不會說,也請他們不要問了。

曹麗君和鄒羽心領神會,也不再多問。

陳恬洗漱完,趴在被窩裏,仔細地端詳著那盒糖果,糖果盒瓶身是透明的,瓶蓋是聖誕老爺爺的造型,瓶蓋側面有個小小的開關。她好奇地撥動——

“啪”。

盒子內部突然亮起暖黃色的光!原來瓶子裏藏著迷你LED燈串,照亮了裏面彩色的糖果。檸檬黃、草莓粉、薄荷綠……每一顆都像被施了魔法般晶瑩剔透,在燈光下折射出夢幻的色彩。擰開瓶蓋,瓶蓋內側還貼著一張便簽,上面是葉瑞明工整的字跡:

【希望每一顆甜,都能點亮你心裏的一點光。】

燈光映在陳恬臉上,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。她想起漫天飛雪裏那個小心翼翼的擁抱,想起他說“沒別的意思”時眼裏的“星河”。

她突然抓起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打。那條編輯了又刪、刪了又編輯的短信最終只剩下簡單的幾句:

我剛剛才看到糖果盒會亮,糖果也很漂亮。本人很喜歡,我代表本人向你表示感謝。

發送鍵按下的瞬間,她似乎聽到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“哢嗒”一聲,像那個糖果盒的開關被撥動,一小簇溫暖的光亮了起來。

葉瑞明回覆:喜歡就好!

陳恬:你今天晚上住在哪裏?

葉瑞明:我朋友家,離機場近,明天早上的飛機有些早……

陳恬:好辛苦……

葉瑞明:陳恬,我們生物學老師總說,每天都是全新的自己,所以……消沈和痛苦都會過去。

陳恬:我知道,我很好。

葉瑞明:時間不早了,早點休息,晚安。

陳恬:一路平安,晚安。

燈光在糖果盒裏靜靜閃爍,像聖誕小鹿無聲地跳躍在森林裏,將祝福和禮物送到需要的人手中。

曾經她以為,勵昊已經是這個世界上除親人外,對自己最“關懷備至”的人,勵昊在她眼前蒙上的濾鏡,讓她總是看不到別的男生,看不到別的異性的好,看不到自己在別人那裏的“受歡迎”。

可這個聖誕節的雪夜,沒有華麗的禮物,沒有喧囂的狂歡。只有一碗暖胃的蹄花湯,一袋帶著指尖溫度的瓜子仁,一盒彩色的糖果,和一個隔著冰冷頭盔、厚重衣物、小心翼翼卻又無比溫暖的擁抱。它們像細小的火種,悄然落在了陳恬的心原上,點亮名為“被珍視”的溫度,雖然微弱,卻固執地燃燒著,宣告著嚴冬並非不可戰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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